《相爱十四行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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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 2020-05-22 15:13:4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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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一行,一年十二行,每分钟爱你八十秒,一年四季多爱你半个春天。



1992年,青木川风光绝好,岷江的水也比现在清澈。

沿途有藏传的寺庙,进门一副《六道轮回图》,不动明王怒目而视,飞鸟掠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,寺庙很旧,没什么人,但香火很旺。大堂的门已经锁了,门帘上画有两只白鹿,风一吹,屋檐下的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。



我跪在地上,虔诚地磕了三个头,起身时正对上Patrick的目光。


“江宥,你许的什么愿?”

“一生平安。”




“没有关于我的吗。”

23岁的大男孩儿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,烟绿色的眼睛柔和又无辜。吐出波澜不惊的陈述句,像太阳余晖一样漫不经心。



“你这辈子都会很平安的。”



早春的山顶,风吹来仍有寒意。眼底青川绵延,望不到的尽头深深浅浅的绿混杂着清清淡淡的黄,温柔的颜色在风中泛起波纹,恍惚间有种若即若离的安宁。



“江宥,Wait for me!”

Patrick嚷着中英混杂的句子向我奔来,他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比划着什么,然后直直拽过我的手,把一串木珠子一圈一圈仔细地缠在我手腕上。




“这是小叶紫檀。一生平安。”

他眉眼在紫檀清浅香味里舒展开来,

比眼前风景还要好看三分。







1994.12.25.

26岁,我的生日和圣诞节是同一天。

这一年我们到了旧金山,暂时租住在一套有小院的房子里。

一大早就起来把院子里的积雪扫干净,Patrick还特地围了一条红围巾。

晚上七点,天已经快黑了,旧金山像不夜城,灯火辉煌,烟花礼赞,基督教的信徒们欢庆着圣诞。



而不老实的信徒Patrick坐在我对面,点燃了二十四根蜡烛。



“应该点二十六根的。”



“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二十四岁,那你就永远二十四岁吧。那样我就不用叫你姐姐了。”




他年轻英俊的脸庞隐匿在烛火后,飘忽不定。我不再说话,双手合十郑重地许下心愿,然后吹一口气,“呼” ,只剩一根蜡烛没灭。



“今天是圣诞节,信徒也可以许愿。”



Patrick像模像样的画了一个十字,开始许愿。



“江宥,我想好了。你闭上眼睛,我告诉你。”



手指上有冰凉的触感,我睁开眼时,手上的钻戒被烛光镀上一层温柔的颜色。我摇摇头,刚想摘下戒指却被他一把按住手。



“宥,我的愿望只是想让我爱的人成为我的妻子。”



他说得很慢,很稳。说到“妻子”两个字的时候,我把刚刚拽下一半的戒指又转了回去。他眉眼轮廓太锐利。蛋糕上小小的灯火,恍如黑暗里的花。突然落下泪来。夜太冷,郊外充斥着一只连飞上天空的梦想都没有的雏鸟温情的自我满足。



“我认识你两年了,他们说中国人不会谈起自己的过往,所以你不说,我就不会问你,我就当那个人不存在。”



我沉默不语,他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,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悲伤,25岁的男人像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,颓丧地松开了手。



最后一根蜡烛也熄灭。

壁炉里火烧的很旺,可我很冷,想必他也是。




打破沉默的是我。

“出去兜兜风吧。”

他点点头,拿起我的外套。







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围着金门大桥绕了一圈又一圈。太平洋静谧的水映着阑珊灯火,蓝色的波纹一圈一圈散开,像一个缠绵的吻落在心头,又扩散的无影无踪。我们停了车,走到围栏旁。远处金门大桥华丽辉煌,头顶星光漫天。我们好像都忘了刚才那件事。



“江宥。和我跳支舞吧,就当作圣诞礼物。”



一只手搭上他的肩,一只手被他轻轻握住,掌心的温度高的惊人,他带着我转圈又后退。没有伴奏,没有CD。只有他嘴里哼着一首低醇的俄语歌谣。我听不懂,我也不必听懂。



最后我们慢慢停了下来,在我还没收回手时,他给了我一个郑重的吻。

温柔得几乎令我落下泪来。




“我爱你。谢谢。”

“对不起。谢谢。”

我们轻轻拥抱了一下,谁都没说话。




我连夜飞回新加坡,至此也和Patrick失去联络。坐夜航的时候,天空看不到什么颜色,我想起来美国的时候也是夜航,但是因为和Patrick看了整整十三个小时的电影,我什么也没注意到。










1996.10.25.

我差两个月28岁,正在新加坡一个福利院给小朋友们讲故事。把孩子们送上床睡觉后,收到了一份邮件。



“江宥。我要去西伯利亚了,航班号很巧,D1224,是你的生日。我很想你。祝好。再见。”



没有署名,但我知道一定是Patrick。



后来电视里在播新闻,D1224坠机,飞机残骸三个月后才被打捞起来。




我没有哭,也没有多少哀伤。每天依然带孩子们玩,闲暇时写一点日记。我手上还带着那枚戒指,左手手腕上还有那串紫檀佛珠。









1997.12.25.

这是Patrick离开的第一年零二个月。

这一天我29岁。

没有蛋糕,没有蜡烛。

我在房间里慢慢喝酒,这个晚上不太冷,孩子们已经睡了,只有天上零落着一点星光,有点像Patrick温和的眼睛。



西伯利亚的冬天很冷,而他没有到达那里,我也失去了他。



福利院里有一个白人男孩儿,他教我一首俄语歌,大意是 “你是我的家乡,我的姑娘,可否让我流落到你心上...”

歌调很熟悉,可我想不起来。



至此以后我总爱哼白人男孩儿教我的那首俄语歌。那一年放了一场电影,名字记不清了,只能想起一个很漫长很温柔的片段,男主角搂着女主角的腰在河边跳舞。内心仿佛哪一角颓然崩塌,溃不成军,我坐在最后一排泣不成声。小男孩儿特别紧张地拉着我的手,硌到了那颗钻石。




“江老师你怎么了?”

“想起了一个人,他唱俄语歌很好听。”








布朗宁夫人喜欢写十四行的诗。

Patrick离开29岁的我十四个月。







一月是寒冬塑霜

我身披微光  独自淋承那一身雪

二月你藏进梦里

三月是风吹石散

四月里遍地思虑萦绕耳后  爬上了窗

五月是互诉衷肠

把动听的话  悲喜交加  缝入心囊

六月归来  我们相对而坐  犹隔漓江

七月白驹过隙  以梦为马

八月你来 在睫之上 在眉之尾

九月是一口井  落入云中央

十月命运不公 泪腮哑寂

十一月我乘着星光俯瞰整个江面

十二月 大雪弥漫 你在雾水茫茫




相爱十四行,行行无泪意。

当初多该为你许一个一生平安的愿望。






好梦如旧,Patrick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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